术后病理确诊胶质瘤三级后，紧跟着的后续治疗都是被医生和家人推着往下机械地进行的。开颅手术留下的各种不适日夜伴随着我，头疼、头晕、脑沉、伤口疼，难以入睡。那段时间，我没有想法，也失去了自主前行的力气，整个人都比较消极，不知道未来会怎样，也不敢想，只觉得每一天都在硬熬。在海军医院做放疗期间，老妈和老哥都希望我能加上中医一同治疗，怎么说也可以帮着用来调理修复一下被治疗损伤的身体。我不排斥也不期待，顺着他们的意思应了，但找医生这个事便交给了老哥。在北京，找个专治肿瘤的中医倒是不少，但绝大多数医生的简介里涉及到胶质瘤的却很少，可能跟血脑屏障有关吧。我一直觉得，中药的有效成分都很难穿透血脑屏障进入脑部，既然药抵达不了患处，又怎么谈治疗呢？
从老哥那反馈的消息是，他找到了一个在广安门医院叫张培宇的主任医师，其擅长领域中明确标注了头颈部肿瘤、脑瘤（脑胶质瘤、脑膜瘤等），而且找他就诊的患者还很多。那时候，广安门医院每周还有他两个半天的号，但从来都是放号就没号了，我们只能选择挂他在私人医院的号。第一次看诊，是在一个叫西鹤年堂的中医院，老妈和老哥陪我同去的。到了现场，发现就诊的人确实特别多，以外地患者居多。现场的患者中确实有患胶质瘤的，但少。其中有一个二十多岁的患者，本人未到场，家属代为问诊的，不知道是身体不便还是不愿前来。在我的认知里，中医讲究望闻问切，辨证离不开患者本人到场配合。
进到诊室后，得见张医生本人，看年纪约莫六十出头，正是老妈眼中经验丰富的老中医的形象。他首先就说要看一下我的脑部片子，但上手就拿反了，我被切除的肿瘤在左边他说成了右边，我们提醒了一下，他倒是马上调整了过来，说从影片上看还不错，肿瘤切除的很干净。关于他把片子拿反了的情况，多少有点落差吧，但也能理解，毕竟是中医，可能阅片不多吧。接下来他做了把脉、看舌苔、问诊，随即便开具了药方，全程态度倒是很认真的，有疑问他也耐心解答。首诊开了一个月的药量，说后续可以开两个月的，两个月后一定要找他调整药方。至于药怎么煎，有助理专门告知，煎药细则、平时饮食有哪些禁忌都打印在了一张纸上，可以带回去对照遵循。在就诊的过程中，他倒是叮嘱了三点：1.不要再另找其他中医，安心按他开的药方服用；2.西医既定的治疗方案照常进行，中药不会与之有任何冲突；3.药要坚持连续服用五年。我对他提到的这三点是有疑义的：不让再咨询别的中医未免太绝对，他当真这般权威有十足把握？真和西医治疗毫无冲突？要长期服用五年，是能维持五年的身体状态还是服药五年能治愈？况且每次开药都要来找他，长年往复岂不是很折腾人。不过他跟我妈说的是，喝五年就好了。老妈倒是很相信他，让我一定要按他的要求来，老哥也赞同。后续五年里，我虽偶尔间断，但终究还是坚持把五年走完了。为了不那么折腾人，很多次问诊都是选择的网诊，医生也认同网诊，也节省了精力和开销。但我一直心存困惑，中医讲究的望闻问切通过网络视频根本实现不了，首先把脉就无法进行，其次通过屏幕查看面色、舌苔没有色差吗？这种方式，真能准确辨证、起到理想疗效吗？但即便心存顾虑，五年，我还是这么过来了，我用他的药，老妈安心。
这么多年，药熬了很多，苦味尝遍，可亲历这一切的我，还是不清楚实际药效体现在了哪。或许从张医生每次的问诊中能找到些许端倪吧。他每次问诊都有一个相对固定的次序，首先必问怕冷还是怕热，接着询问睡眠、大小便、饮食如何，最后再问一下精神状态、周身不适等。想来，他开的药方就是用来调理我上述各类不适症状的，目的应该是改善西医治疗带来的各类副作用。可这五年来，除了饮食，身体的不适始终反反复复，不是尿频尿急就是尿不尽尿等待，不是便秘就是拉稀，不是难入睡就是容易惊醒，不是乏力就是犯困，月经量少却没见调多反倒是把周期搞乱了，到后面还又怕冷又怕热了，喝了这么多的中药，这些毛病也没真正好过，倒是自己熬着熬着也都习惯了。这么看来，中医的实际疗效未必尽如人意。这或许也是很多西医医生都不建议看中医的缘由吧。记得放疗期间，我的转氨酶指标升高，主治医生说是我服的中药影响的，他认为这个不正常的指数就是中药闹的，让我把中药停了，当时中药才刚服用没多久。后来复查脑核磁时，问了一下手术医生，他直截了当地说：看中医没用。我本身并不抵触中医，平常伤风感冒、皮肤不适等这样的小毛病，我都常使用中成药。只是中药能作用于全身脏腑，却难以跨过血脑屏障到达脑部病灶，所以想靠它，消瘤、缩瘤、防复发，就是奢望。这不，五年之中，我脑袋里还是出现了新的强化影。不过，五年时间一到，我倒是把张医生的中药彻底停了。老妈倒是有些不情愿，但这是张医生当初亲口说的，她当时也在场，便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。在我看来，中医不像西医那么直观（人体状况可通过检测设备体现在量化的数据上），它更为复杂深奥，诊疗更多的是靠医生经年累月沉淀的临床阅历，无论是把脉问诊，还是辨证配伍，全都靠经验支撑。我觉得张医生的临床积累应该是比较丰富的，从他的出诊量可以看出，只是不知道在众多就诊患者里，胶质瘤患者有多少。现在回头想想，他当初的五年，或许就是医学上界定肿瘤临床治愈的节点。如今五年过后又过了两年多，虽说脑袋里新出现的强化影增多，但我的整体状态尚且平稳，想来这些年服用的中药，是不是起到了些许辅助调理的作用呢？到底我还是不清楚。总结一下这些年亲历后我对中医的体会：
1.中医治疗不了胶质瘤。我一直强调，它的药效穿透不了血脑屏障，到不了脑部，想要依靠它来消除、缩小脑部肿瘤，或是预防复发，都是不切实际的。
2.中医能提升生存质量。我一直认为，抗癌的人，最终应该考虑的不是活多久，而是活成什么样。西医的有些治疗是不计代价的，把人搞的半死不活的；而中医在理论上是可以调理全身不适，改善吃喝拉撒睡等基础机能，扛住被西医治疗带来的不良反应。我这么多年能活的平稳，也许真的有它调理的功劳在。
3.中医医生很重要，一定要选择有脑瘤相关诊疗经验的医生。脑肿瘤不同与其他肿瘤，它受血脑屏障的限制，且开颅手术留下的后续影响也比其他肿瘤更为复杂，没有相关接诊经验的医生，很难兼顾这类特殊体质做精准辨证调理。
最后想说，心态很重要，早有医学研究表明，好的心态能直接提高机体免疫功能，抑制肿瘤细胞进展，间接改善治疗效果、延长生存期。调整好心情几乎不需要任何代价，愿我们都能保持一份淡定从容的心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