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亳州药市的石板路上已响起推车轱辘声。我裹了裹旧棉袄,拐进“济生堂”的门脸。六十多岁的陈掌柜正蹲在门口,就着一盏昏黄的灯,翻弄着摊开的麻袋。
“陈伯,这么早验货呢?”
他抬起头,推了推老花镜:“是你啊。来得正好,帮我瞧瞧这批党参——颜色总觉着不对劲。”
我蹲下身,抓了一把在手里搓搓:“是新货,但熏得有点过,硫味没散尽。”
“唉,现在的人呐……”陈伯摇摇头,把麻袋系上,“进来喝口热茶。这天气,手都僵了。”
炭炉上坐着把黑铁壶,噗噗冒着白气。陈伯给我倒了杯陈年普洱,茶汤红得发黑。铺子里那股子混着甘草、当归、陈皮的药香,几十年都没变过。
“您这阵子生意还好?”我捧着茶杯暖手。
陈伯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:“好什么呀。今年开年就邪性,好些个药材价跌得没眼看了。前两年高价时囤货的那些人,如今夜里怕是睡不着喽。”
一、党参:甘味犹在,价已先颓
“头一个就是党参。”陈伯抿了口茶,“今儿个药厂来收货,统货只给四十二一公斤。我愣是没舍得卖——去年这时候,还能卖到六十五往上。这才一年光景,掉了小一半。”
墙角堆着几十个麻袋,都是党参。
“您看那边,甘肃陇西来的,全是新货。”陈伯指着说,“2023、2024年,党参价高,一亩地净赚万把块。甘肃、山西那边,能种的地全种上了。如今怎么样?新货一车车往外拉,市场哪里吃得下?我听说有些小户,三十八一公斤都在抛,本钱都捞不回。”
我想起前两年药市的热闹景象:“那时候,拉党参的车子排到市场外头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陈伯苦笑,“人哪,总记吃不记打。药材行情,历来是‘价高多种,多种价跌’。这道理说了几辈子,轮到自己的时候,还是往里冲。依我看,党参这行情,没个一年半载缓不过来——库里压的货太多了。”
二、当归:补血圣品,价却“血亏”
走到当归货架前,陈伯抽开一个抽屉,抓了把全归片在掌心:“瞧瞧,多好的岷县货,片大、油润。今儿什么价?五十二一公斤。去年此时,七十八。前年最高到过一百二。”
他把当归片凑到鼻前闻闻:“就是这个味道,错不了。可光有好品质没用,架不住量大。甘肃岷县、宕昌,云南维西,但凡能种的地,前两年全扩了。如今新货上市,就像开闸放水,价能挺住才怪。”
“那现在进货……”我问了半句。
陈伯连连摆手:“使不得,万万使不得。我做了四十年药材生意,这般行情,谁囤谁栽跟头。我这铺子,如今是‘货不过夜’——早上进的,下午就得想法出。就这,还压着不少陈货。我估摸着,当归还得往下走一走,四十五上下或许能稳住。”
三、白术:身价一落千丈
“最惨的还数白术。”陈伯领我走到里间,指着堆到房梁的麻袋,“两年生统货,今儿报价十六。你猜2024年最高到多少?一百七!好家伙,现在连个零头都够不上。”
他拍着麻袋,灰尘在光线里飞舞:“我这有个老主顾,做药材三十多年,算是行家了。2024年高价时,咬牙在河北安国囤了八吨。如今呢?货还在库里,本钱已经亏了大半。前几日来喝茶,头发白了一半。”
“白术不是一年就能收么?”
“正是这话!”陈伯提高声调,“生长快,来钱快,所以大家一窝蜂上。河北、安徽、湖南,白术田一片接一片。如今可好,地里收上来的,比市里能卖掉的还多。这价格,我料定两三年内翻不了身——得等那些扩种的人心灰了,改种别的了,或许能慢慢缓过来。”
四、防风:价如风逝,握不住
“防风也守不住了。”陈伯走到靠墙的架子前,拉开一个布袋,“河北籽播的,统货十二三。比上周又落了一块。这玩意儿生长快,扩种最容易。前两年价好,内蒙、河北的农户,玉米地改种防风的,十家里有八家。”
他捏起几根,对着光看断面:“品质倒不差,菊花心明显。可有什么用?药厂采购员精着呢,知道你货多,往死里压价。听说有些产区,防风已经跌破十块——连种子钱、化肥钱、人工钱都挣不回。”
“那您看何时能回头?”
陈伯沉吟片刻:“防风用得多,走得快,按说库存消得快。可架不住种的人太多。我估摸,得看今年下种时,还有多少人愿意种。若是种的人少了,明年新货下来,价或许能松动松动。眼下这光景,谁都不敢伸手接货。”
五、前胡:前途茫茫价先迷
“安徽前胡,统货十四、五。”陈伯翻着账本,老花镜滑到鼻尖,“合格的好货,能到三十出头,但走不动。这价钱,比年前又落了。”
他合上账本,叹气:“前胡是常用,解表化痰少不了它。可再常用,也架不住地里收的太多。安徽、湖北、浙江,但凡有点坡地,前两年全种上了前胡。如今怎么样?新货一上市,价就往下掉。我这库里有批去年收的,到现在还没出完。”
“是品质问题?”
“品质没问题。”陈伯摇头,“是人心问题。看价高就一窝蜂上,看价低就一窝蜂抛。药材这行,最怕这个。我劝你,若是自家用,现在买前胡划算。若是想做买卖,还是再等等——这价,还没到底。”
六、射干:价如离弦,直往下坠
陈伯领我转到后堂,指着一个大缸:“河北射干,好个子二十块左右。饮片稍贵些,二十四、五。价比上周又落了一两成。”
他掀开缸盖,浓烈的气味冲出来:“这味道,错不了,正品。可有什么用?前两年射干价高,河北那边扩种得厉害,如今产量翻了几番。市场就那么大,多出来的货往哪儿去?只能降价。我听说产地收价,已经跌到十八、九——农民苦啊。”
“射干不是三年才收么?怎么扩得这么快?”
“是啊,三年。”陈伯盖上盖子,“可2022、2023年射干价高时,种下去的那些,去年、今年正好上市。这就是药材的‘滞后性’——种的时候价高,收的时候价垮。多少药农,就栽在这‘时差’上。”
七、知母:知冷知热,价却不知暖
回到前堂,陈伯从柜台下拖出个麻袋:“河北知母,地产统货九到十块。优质选货十二、三。价比上周又松动了。”
他解开绳子,抓出一把:“你看这断面,黄白色,质润。是好货。可有什么用?前两年知母价高,河北、山西扩种一片。如今新货下来,价就挺不住。我这还有前年的存货,当时进价十八,现在卖十块都难。”
“知母用量不是挺大么?”
“用量是不小,清热泻火常用。”陈伯把知母倒回袋子,“可再大的用量,也架不住产量翻倍。我估摸着,知母这价,还得在低位盘桓一阵。啥时候产地种植面积减了,啥时候价才能抬头。”
八、白及:价白如纸,一跌再跌
陈伯走到西墙货架,踮脚取下个铁皮罐:“陕西白及,统货五十上下。你记得2024年什么价么?一百八!好家伙,现在三折不到。”
他打开罐子,里面是灰白色的厚片:“白及这药,种下去得三四年才能收。2020、2021年价高时种下的,去年、今年正好上市。可谁能料到,这四五年间,行情能跌成这样?陕西、四川、贵州,多少农户指着这个发财,如今本钱都难回。”
“那后面还会跌么?”
“不好说。”陈伯摇头,“白及生长周期长,一旦种下,没法改。就算现在价低,地里的也得收。我估计,今明两年,新货量还是不小。这价格……难呐。”
九、麦冬:价入寒冬,不见春
“川麦冬,统货三十二、三。”陈伯从抽屉里抓了把,“比上周又落了一块。前两年,这价能到五十多。”
他把麦冬摊在掌心,粒粒饱满:“四川三台、绵阳,湖北襄阳,都是主产区。2023、2024年麦冬价好,产区扩种厉害。去年风调雨顺,产量上来了。如今可好,新货压老货,价一路往下走。”
“麦冬不是药食两用,用量大么?”
“用量是不小,煲汤、入药都常用。”陈伯说,“可再大的用量,也架不住产量大增。我听说,现在产地农户,有的已经打算改种水稻了——种药材担风险,不如种粮踏实。若真这样,明年麦冬产量下来,价或许能稳一稳。”
十、桔梗:价被“梗”住,难翻身
最后,陈伯指着门边几个编织袋:“安徽桔梗,统货二十出头。价比上周又落了。这药前两年也风光过,如今价腰斩不止。”
他踢了踢袋子:“桔梗这玩意儿,不挑地,好活。前两年价高,安徽太和、亳州,河南商丘,扩种得没边。如今新货上市,堆积如山。我这还有去年的存货,如今只能赔本出——不出不行,新货又要下来了。”
“那您看,这些跌价的品种,后面有机会么?”
陈伯重新坐下,倒掉凉茶,换了新茶:“跌得狠的,往往才有机会。但得看时机,看耐心。药材这行,历来是‘贵极则贱,贱极则贵’。可这‘极’在哪儿,什么时候到,没人说得准。或许半年,或许两年,或许更久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炉子里的炭火:“我父亲那辈人常说:做药材,三分看行情,七分看耐心。价高时莫贪,价低时莫慌。可这话,有几个人真听得进去?都是见了高价眼红,见了低价心慌。人性如此,改不了。”
茶喝了三泡,天色大亮。铺子外头,药市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。推车声、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,混成一片。
陈伯送我到门口,忽然说:“下个月初八,是我父亲忌日。他生前常说,做药材生意,就像熬药——火候不到,药性不出;火候太过,药性就散了。如今这行情,就是前些年‘火候太过’的结果。得等,等到该散的散了,该留的留了,才能见到真章。”
我点头,走进熙攘的人群。药香弥漫的街道两旁,堆满麻袋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。那些麻袋里,装着涨涨跌跌的行情,也装着无数药农、药商的悲欢。
价格有跌涨,药性总归是实的。只是这虚实之间的道理,得用时间,才能慢慢品明白。
(本文仅供参考,具体种植请结合当地气候土壤条件灵活调整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