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生之后,就体弱多病,身体极其羸弱,一直哭闹不说,三天两头,不是发烧就是拉肚子。那种皮包骨头的景象,让很多人——不管是医生,还是普通人,根据经验得出的结论,大概是成活率极低。要知道,那可是上世界七十年代初,国家的医疗水平普遍不高,尤其是边远落后的农村,不仅医院和诊所少,就连药品和医生也是极其短缺的。不管娃娃大人,看似普普通通的一场病,有时候也会要了命。后来我的叔父婶娘们,以及左邻右舍甚至周边村子的好多人,都感叹我能活下来,简直就是生命的奇迹。当然这个奇迹的出现,按照大家的理解,里面自然有上天眷顾的成分,更重要的是,我父母亲年复一年、夜以继日的精心呵护和养育。那时候,母亲总是不容易哄我睡着,尤其一到晚上,就算是刚睡着,一个小小的响动,也会被惊醒,啼哭不止。甚至整夜如此,几乎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甚至只有出的气,没有进的气,发生典型的小儿惊厥。不知道我父亲到村口的大树上,贴了多少“天皇皇,地皇皇,我家有个夜哭郎,走路的君子念三遍,一觉睡到大天亮”这样的夜哭贴,收效却是甚微,一觉哭到大天亮,反倒是常态。唯一的办法,那就是母亲抱着我,在屋子地上,来回不停地走动、摇晃。有时候,看到我熟睡了,刚要准备放到炕上缓一缓劲,不料我又突然醒来,尖锐的哭闹声迫使母亲不得不继续抱着我走动、摇晃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这样的情况,持续了多久我也不知道了,反正母亲为此落下了腿脚疼痛的后遗症。那时候乡上有一所简陋的医院,医生不多,我刚生下时候,眼看活不过来,是一位姓陈的医生,大家都叫“陈医生”,从死神手里夺过来的。他是县城来的,医术高明不说,心肠也好,当时还没有医闹的说辞,我父亲求情之后,他毫不犹豫施以援手,死马当活马医,创造了多年以后人们一直津津乐道的医学奇迹。一个行政村,只有一所简陋的保健站,两三个赤脚医生,药品也少。我们那里的保健站,在河对面的朱家墩,由于经常发烧、拉肚子甚至脱水,父母抱着我不知道多少次涉水而过,总是有时见效、有时不见效,即便如此,赤脚医生也是穷尽所学,千方百计。后来不知哪位医生,对我父亲说,这样下去,也不是办法,他找了一个偏方,要是能有一点高丽参,水煎了灌服几顿,也许会出现转机。问题是高丽参在当时可是非常名贵的中药材,就连周围的医院、药店都没有,何况还是村上的保健站以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庄户人家呢。但我父亲却锲而不舍地打听,终于打听到邻村一个老奶奶,家里也许有点高丽参。于是我父亲上门求药,那位慈祥的老人果真有一点,听了我父亲的讲述,她非常果断地给了一点名贵无比的高丽参。怪不得人们总是在传说和故事中,极尽想象力,描述人参、灵芝之类的药材的神奇功效,接连几顿高丽参汤,竟然真的治好了我的顽疾。于是,在父母的担惊受怕和人们出乎意料的惊叹中,我总算是一步一步成长起来,虽不茁壮,倒也还算是没有大的问题。不过我一直有“心跳”的毛病,这一直让父母担忧不已。每个人都会有“心跳”,但老百姓所说的“心跳”,其实就是心跳过速,那种跳动,不仅是速度快,也是声音大,还伴有心慌、出汗的症状。父亲虽然求医问药,我也吃了好些药,就是不见好转。后来不知道父亲又从哪里打听到一个偏方,效果怎么样不知道,但安全是百分百的。因为偏方很简单,事实上也是我们小孩子求之不得的药方:每天烤焦的红枣四五颗,用水熬煎后喝汤,完了吃了红枣。父亲从商店买来红枣,每天晚上取出四五颗,放在铁皮洋炉子炉盖上,翻来覆去,焙烤焦黑后,用小茶缸熬成红枣水,放凉了看着我喝下去,然后把红枣捞出来吃了。每当那时,父母总是用慈爱和期盼的目光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,仿佛那时他们从神仙那里讨来的神水。好在奇迹终于出现,过了一段时日,记不清是几个月还是一年多,在父母精心的熬制和严密的监督下,不知道喝了多少碗红枣水,心跳的感觉终于消失了,我的脸色也由苍白趋于红润。我总是时不时没由来地流鼻血,医院的办法,几乎离不开往鼻腔里塞进大量的棉花,强行堵塞。这种办法,有时候一下子就堵住了,有时候还会从洇红的棉花中渗出血来,甚至鼻腔中流不及,又从口腔流出来。父母为此焦虑不安,不知道怎么才能根治。父亲后来打听到几个偏方,比如流鼻血的时候,用母亲的头发烧成灰,塞进鼻腔;或者将大蒜捣碎了,纱布裹着敷在脚心。这两个偏方我都试过,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科学道理,但后来流鼻血的频次越来越少,以至于终于痊愈。我一直胃口不好、饭量不大,自己身体瘦弱不说,按照农村人的观点,吃饭不行,那就干活也不想,身体也不行。父母看在眼里、急在心里,总是想尽办法,提高我的消化和吸收能力。比如多吃萝卜面条面片,吃食母生、山楂丸等,但收效甚微,保健站、医院都看过了,也吃了一些药,就是不见改观。父亲总是留意和打听这方面的偏方,功夫不负有心人,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,说小孩子身体不好,每天早上起床,先不要上厕所,用小杯子接一杯自己的尿液喝了,坚持一段时间,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。起初他也不想,但人家说的有鼻子有眼,就让我这样做。我本来是有抵触情绪的,后来经不住父母的恩威并施、软磨硬泡,只好乖乖听话。母亲为了哄我高兴,还专门从商店买来一个小孩子拳头大小的带把的搪瓷杯,作为专用杯,上面还有精美的图案。一开始虽说难以下咽,没想到过了一些时日,我的饭量竟然真的越来越大,父母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多。过了一段日子,看到我胃口大了,肉也多了,才算停下来。大家都笑着说,都说庄稼生长离不开尿素,看来人也一样,补充了尿素,生长自然也就加快步伐了。也许当时饮食习惯的问题,小孩子肚子里生虫,经常闹肚子疼,吃饭不多,身体瘦弱。这种情况。在当时非常普遍,并不稀奇。保健站最常见药品中,自然会有宝塔糖。但这种宝塔糖,偶尔也有失灵的时候,对那些顽固的小虫子,并不能一举歼灭。父亲便熬制了花椒水,装在猪尿脬里,口端绑上一根细管子,从小孩子屁眼灌进去,居然能将里面的好多虫子杀死。现在想想,父母那时候用在我们身上的偏方,也许放在现在,就会有人以“缺乏科学依据”甚至“后果极其严重”来排斥乃至批判,但在当时,却是父母的无奈之举,以及没有办法中的办法,饱含着父母对子女的全部疼爱。这种偏方,其实也是父母把心血全部倾注到子女身上的“偏爱”。